黄仲则《癸巳除夕偶成(两首)》
其一
千家笑语漏迟迟,忧患潜从物外知。
悄立市桥人不识,一星如月看多时。
其二
年年此夕费吟呻,儿女灯前窃笑频。
汝辈何知吾自悔,枉抛心力作诗人。
除夕即是一年之末,也预兆着新一年的开端。这一个本是合家团圆的日子,在敏感者看来,却往往多了一层无法避免的哀伤之感——年华陡逝,青春不再。杜甫有诗:“四十明朝过,飞腾暮影斜。谁能更拘束,烂醉是生涯。”古人算虚岁,想到过了除夕,自己就不得不年齿更长,而平生却依然一事无成,悲从中来,莫过于此。
癸巳除夕,在乾隆三十八年,诗人此时不过二十五岁。二十五岁是一个很年轻的年龄,但对诗人短短三十多年的生命路程来说,无疑已经走到了迟暮。在这年的除夕之夜,诗人马上就要步入新的年头了。
“偶成”两字在诗人的笔下写出来其实是信不得的。任何一个所谓的偶成,其实都属于历久的苦心孤诣,长期的耿耿于怀以及无时无刻的悲从中来罢了。“偶成”只是一个面具,掩盖自己长期因敏感而苦痛的内心。
第一首写得很克制。
“千家笑语”,何等温馨愉快地场景?除夕时节,阖家欢聚,灯火盈盈,各家各户传来阵阵笑声,这无疑是美好的情景了。“漏迟迟”表示已经到了深夜。“盍簪喧枥马,列炬散林鸦,”除夕守岁自古便是习俗,黄仲则如何不知这该是一个欣喜愉悦的节日?但在这里诗人并没有明确地表达出自己内心感受,只通过一个“迟迟”,可以看到诗人心中隐隐的感慨。
第二句转得很突兀。没有任何征兆的,诗人在这个温馨愉快地场景,冷不丁地却说了一句“忧患潜从物外知,”让人充满不解。这句话放在全诗中同样是不协调的。“忧患”是什么?“物外”又是哪里?诗人都没有做任何解释,只是突然的冒出这一句,令人不得不为之一惊。“潜从”有青萍之末之感,可见诗人的敏感。
后两句写得很是酸楚。“悄立市桥人不识,”二十五年,一事无成,泯然众人,当然是人不识,但人们更加不知道的,是仲则那个“忧患潜从物外知”的敏感的心。在千家笑语的除夕夜,自然没有地方是静悄悄地,诗人却独言“悄立”,这恰恰写出诗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。整句竟有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之感。
既然无人识,诗人只能将情感寄托在周身的其他景物之上。“一星如月看多时。”无论如何,星星都是没有办法被看做事月亮的,诗人在这里却写自己看了很久,他真的是在看吗?是他无奈的将星想象成了月来聊相慰藉,还是他压根就没有一点心思去“看”哪怕是星星或者月亮?
总之第一首写得相对克制,中间突然的一句不平之语,也很快消磨在景色之中,只留给人一种惆怅之感。
第二首更像是在自嘲。
无论在什么时候,做诗人都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。陆游曾经就抱怨过,“此身合是诗人未,细雨骑驴入剑门。”黄仲则明显深有体会。
“年年此夕费吟呻,”每到除夕,感慨丛生,不得不付诸诗句以寄托。“费吟呻”可见诗人一定是思索极久才最终成诗的,可见于诗人而言,此并非快事。“儿女灯前窃笑频。”小儿女自然是不懂得父亲的苦楚的,只是“窃笑”,笑诗人写诗之“频”。这里的“窃笑”比之“未解忆长安”更令人生痛。
接下来两句仲则自己也开始嘲笑了。“汝辈何知吾自悔,枉抛心力作诗人。”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多么的后悔呢?这个问句令人惊颤。“自悔”二字用得极重,但依然比不上接下来的“枉抛”。“抛”字本来就意味着前功尽弃,再着一个“枉”字,更显得悔不当初,追悔莫及。
但诗人真的是说自己不想做诗人了吗?肯定不是的,不然也不会写这句诗。无非是,世界的变化,人生的无常,对于一颗诗人般的敏感内心,有太多的触动与痛楚,让人不堪承受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