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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毕秀敏
主播:芳菲(长江夜读主播)
每逢月圆之夜,我总喜欢倚在窗前,迎着皎洁的月光,想着天国里的奶奶,想着四十年前的月亮。
☆☆☆壹☆☆☆
记忆中,那时的月亮——分外的圆,分外的亮。
那是一九七八年,我九岁,奶奶六十九岁。
那一年的中秋节,我倚在奶奶怀里,仰望着幽蓝的天空,指着那一轮挂在树稍银盘似的月亮问奶奶:月亮里那个砍树的人是谁?
奶奶就给我讲嫦娥奔月的故事,讲吴刚被罚砍树的原因,我听得津津有味,默默为他们掉眼泪。
奶奶说:“我的秀儿心地善良,长大了一定会好命!”
九岁的我才不管什么好命不好命,只知道奶奶常常挨饿。
我说我长大了就买好多好吃的奶奶吃。
奶奶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:“ 等你长大,那我不要活成精怪了!”
这是奶奶最后一次陪我看月亮。
因为,没过几天,奶奶就中风了,七天之后,奶奶没等到我长大,就走了。我记事的时候,应该是四岁多。
☆☆☆贰☆☆☆
那时不知为什么,父母每天夜以继日地干活,家里还是缺吃的。父亲总是先给奶奶把吃的留起来,奶奶又偷偷给我吃。我怕父亲知道了怪罪,不肯吃时,奶奶就说:“你是正长身体的时候,不能饿着。”所以我小时候长得又白又嫩,走出去,别人都说我哪像挨饿的孩子?!
可是有谁知道,我的白嫩是奶奶用一顿又一顿的饥饿换来的!
夏天日长夜短,每天我还在酣睡中,父母就外出干活了,家务事就由奶奶一人操持着,奶奶颠着一双小脚屋前屋后地忙来忙去,我就成了奶奶的小尾巴。
早晨奶奶洗衣时,我便蹲在盆子旁边,一边玩水,一边与奶奶说话。奶奶总是边洗衣边用满怀爱意的眼光望着我说:“我家秀儿长得就是好看:眼睛又黑、皮肤又白、脸又圆、人又乖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才叫好看,只知道奶奶是爱我的,心里便喜滋滋的。对这个满脸慈爱裹着小脚的瘦削女人,有着深深的依恋。
奶奶做饭时,我就坐在灶门口给奶奶加柴,有时被烟熏得一把鼻滴一把泪,用手一抹,奶奶说我变成小花猫了,让我洗下了自己玩去,我偏不,总是等奶奶做好了才走开。
有天我与弟弟在外掏鸟窝,被爷爷发现,爷爷对我大发脾气,说我一个女孩子家,不在家里学着做家务,跟男孩子在外面野,不成体统。我委屈得哭着找奶奶,奶奶说爷爷真是老糊涂了,女孩子怎么了?女孩子就不是娃了?把我拉在怀里给我摖眼泪,让我别理爷爷的话。我仗着奶奶的威风对爷爷翻白眼。
真不敢相信,平时对爷爷百依百顺的奶奶,为了我能这么牛?!
六月天的晚上,屋里像个大蒸笼,到处是蚊子的嗡嗡声。奶奶就一手端条长板凳,夹把蒲扇,一手牵着我,来到村北的大堤上,与乡亲们一起乘凉。
整条堤上全部是人,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,人们在堤上谈笑风声。河里的蛙声与人们拍打蚊子的声音交相呼应。这个时候,人们都忘记了白天的劳累,忘记了承受着的苦难。
奶奶一边用蒲扇给我驱赶蚊子,一边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当知道每年七月七是他们的鹊桥会后,我就盼望着天天是七月七。
☆☆☆叁☆☆☆
那时我们祖孙三代八口人,窝在一个不到一百平米,破旧低矮的土坯屋子里,房与房之间全用细长树枝做成的栅栏分隔着,整个屋子拥挤不堪的只能说是个窝。屋前是上下两层高低不平的台坡,用砖做成的阶梯连接着。
有天,奶奶与姐姐在下台坡绞靶子,我想帮着把绞好的靶子搬到灶门口,跑到阶梯的时候,看着对我笑眯眯的奶奶,我一分神,脚踩空了,栽倒在台阶上,眼睛撞在砖角上,血流如注,我听到奶奶撕心裂肺的声音:“我的秀儿!我的秀儿!” 紧接着,我的小脚奶奶飞也似地冲到我面前,抱起我,迅速从衬衫上撕下一块布条,把我的伤口包住,然后对姐姐大声吼道:“还不赶快去田里叫你父亲回来!”
我当时可能摔木了,还不怎么疼,只感觉奶奶浑身发抖地搂着我,只听奶奶念经似地说:“菩萨保佑我的孩子眼睛没事,菩萨保佑我的孩子眼睛没事...”
后来,父亲告诉奶奶说:“幸好没撞到眼珠,只是眼角撞破了,缝了好几针,可能会留记。”
奶奶说:“谢天谢地,眼睛没事就是万幸!”
一直到现在,我的右眼角都有一个两厘米长的疤痕,而奶奶焦急的面容也像这疤痕一样,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里。
☆☆☆肆☆☆☆
后来我跟着奶奶学会了做所有的家务活。
不久我就上学了。
奶奶仿佛是自己读书似的,兴奋的不得了,说自己做了一辈子睁眼瞎,苦啊!千嘱咐万叮咛,要我一定专心读书。
我也没辜负奶奶,一学期下来,我得了几张奖状,入了少先队,衣袖上还戴上了大队长的徽标。奶奶张着无牙的嘴乐呵呵地笑着夸我聪明。
日子就这样下去该有多好!
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我读三年级时,奶奶毫无征兆地病倒了。
头一天晚上,奶奶还与我们一起剥棉花桃到九点多,第二天我放中学时,才知道奶奶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医生说是中风了。我不相信奶奶就这样不与我说话了,我抓起奶奶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呼唤,可无论我怎么唤,奶奶都只能用流泪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。
有谁知道我还有多少话要与奶奶说?有谁知道我还有多少事要为奶奶做?有谁知道我对奶奶怀有怎样炽烈的爱?豆大的泪珠自我的眼角滚滚而下...
我每天带着红肿的眼睛上学,回来就看奶奶醒了没有?可几天下去,奶奶一点反应也没有。听大人们说,一般像奶奶这种病,至少得拖个三五年。我心里想,这么长时间,我就不相信我的奶奶不能醒来?哪知在第七天的时候,奶奶就永远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。
那天我还在上课,是堂哥递的信。老师允许我先回去,我只觉得双眼发黑,四肢无力,抹着泪,忍着痛踉跄着回家。刚进村头,我就听到哭声一片,待走进时,见几位姑母哭得死去活来,我挤进去,看到直挺挺躺在台上奶奶苍白瘦小的脸庞,紧闭的眼睛,神态安祥,像在睡觉似的,全身白色棉布衣裤,一双黑色绣花小脚鞋,用一根白色的细线连着,我失声地叫了一声奶奶,跪倒在奶奶侧旁,咽咽地哭泣。心里想着我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女,奶奶怎么舍得离我而去?
放进棺材的时候,二姑母先睡了进去,硬是不让别人把奶奶放进去,我呆呆地望着奶奶毫无血色的脸颜,仿佛要把以后所有的眼光都用来饱看这个疼我爱我的女人!
葬送得很热闹,父亲的同事朋友送来一拨又一拨花圈,上下台坡成了一片花的海洋,把那破旧的屋子衬得更加苍凉。叔叔念悼词的时候昏了过去,换了堂哥继续念。我想:这寥寥数语又岂能写得尽我奶奶的一生一世。
送走了奶奶,晚上睡觉的时候,姑母还在哀哀地哭着,我也睡不着,泪也跟着流。觉着没有了奶奶,自己是多么可怜!
就这样,我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生生地离去,死这个字眼第一次从我身旁走过。
☆☆☆☆伍☆☆☆
以后常常是放了学,回家见不着奶奶,以为她还在灶上忙着,便甜甜地喊,过后才猛然想起,奶奶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,离开了这个贫穷却温暖的家。
没有了奶奶,我便忙碌起来,父母照样忙得不分昼夜,哥哥姐姐可以到田里帮忙干重活,家务活就全是我的事了。每天早晨起床把家里打扫干净了去学校,中午回来还要做饭洗衣,想起这一切都是奶奶一手一脚地把我教会,而今的奶奶不知在哪儿呢?心又不免凄凉。
多年以后,我才明白:奶奶用她生命最后的几年,让我的童年沐浴在爱里,教给我勤劳与善良,让我始终相信:不管环境多么艰难,世界多么凉薄,生活时时有美好,人间处处有真情。
奶奶,你一直在我心里,从未走远,星星是你的眼睛,月亮是你的魂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