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诚一片缅晨昏
——我与刘伯年先生的忘年交
作者:朱争平
认识刘伯年先生是上世纪80年代初。那时他历时的冤案刚得到昭雪,正处在苦尽甘来、晚晴似锦的人生春天。
刘伯年1902年生于四川崇庆县,从小受祖父影响喜欢作画。1927年,他因仰慕吴昌硕先生的金石书画艺术,毅然只身出川赴沪拜师。由于战乱,待他历尽艰辛抵沪时,昌硕先生已在月前辞世,千里迢迢前来拜师的刘伯年万分痛惜。以后他幸闻吴昌硕的传人王个簃在新华艺大执教,便考入新华艺大,师从王个簃。他在上海举目无亲,身无分文。然而他人穷志不穷,在诗书画印的艺海中汲取漫游,渐得吴派精髓。王个簃被他的执着所感动,除传艺外,各方面都给予无私资助。个老晚岁有诗云:“刘生孤露来求学,岁岁坚持耐苦辛,此景此情我记得,忠诚一片缅晨昏。”
经多年苦学,刘伯年深谙缶翁熔诗书画印于一炉之艺术妙谛。1945年,他的作品就已获选参加英国伦敦、法国巴黎的美术作品展览。50年代,正值壮年的他在上海画坛已颇具名声。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张珩欲请他赴京参与文物整理与临摹工作,潘天寿专程来上海聘请他和陆抑非、吴之三人到浙江美院国画系任教,王个簃则推荐他到上海中国画院当画师。不意一夕之间厄运突来。当时上海搞“肃反补课”,刘伯年所在单位因完不成肃反指标,把他补上充数。正值艺术腾起之际的他被莫名其妙投进了监狱。60年代初,上海肃反复审发现抓错了人,于是就安排他保外就医,算是纠错。他出狱后政治运动不断,因坐过牢,每次运动都挨整。他年轻时创作的大量作品和藏画被付之一炬。当他捧着满满几畚箕的纸灰一趟一趟倒入垃圾堆时,无辜入狱时都没有流过眼泪的他躲在墙角里痛哭了一场。1980年夏,组织上宣布了他的平反决定。短短几行字的平反决定,让他付出了整整22个痛楚寒暑的沉重代价。
人生的风霜没有使刘伯老沉沦。其实即使在那非常的日子里,他也并未因身陷囹圄而放弃学习和作画。他心中有一片神圣而明净的艺术天地。他的不少佳作就是在那样一个特定的环境中创作的。政治上彻底平反后,他对过去的一切恩怨一笑相泯,给自己的画斋取名为“今是楼”,由沙孟海题写。“昨非而今是”,意为昨天之事不必再提了。1983年冬,81高龄的刘伯老在上海美术馆隆重举办了从艺60多年来的第一个画展。这位沉寂了近30年的艺术家,以130多幅精妙绝伦的书画、篆刻作品给上海画坛带来了雄迈清刚之气,雅逸纤曼之习,引起轰动。王个簃门生数以百计,但他称刘伯老“是我门下第一人也”。上世纪80年代对刘伯老来讲,是充满阳光的年代,是艺术丰收的年代。期间,他多次举办画展,两度应邀赴香港讲学,并著就《中国绘画史初探》一书。上海文史馆、西泠印社和上海美协分别聘请他担任馆员、社员和会员。
刘伯年博学多才,工意相兼,不为门派所限,篆刻、诗文、题跋、字画装裱、印泥制作无所不能。他笔下的花卉、翎毛、走兽、人物、山水、书法无不挥洒自如,并臻佳妙。张大千、黄宾虹、郎静山、汤临泽等书画和鉴赏大家都与他相交甚密。他是40年代上海著名古玩店“云起楼”古字画复制临摹高手,同潘君诺、尤无曲一起被誉为“三剑客”。他年轻时摹宋代画家李延之的《梨花鳜鱼图》,建国后曾被上海博物馆作为精品收藏。他发现后,主动给有关部门写信,使真相大白。80年代初,他应钱君稥之约,赴浙江桐乡写生。当地博物馆拿出一张古画《金盆饲雀图》供大家鉴赏。此画布局生动、造型准确,30多只小雀毛色艳丽、形神兼备,线条的勾画与赋色都是典型的宋人风格。此画已经浙江省博物馆鉴定为宋画真迹。刘伯老一看,这是他40年前的临摹旧作。他告诉当地博物馆:“这是我过去的仿品,底稿仍在我处,不必收了。”众人叹服不已。
刘伯年居住在上海安福路53弄一幢老式公寓的三楼,那时我只要有机会总要去他那坐坐,看他写字作画治印,听他讲老上海的趣闻轶事。他文人气甚重,字画宁送不卖。他曾赠我多幅书画作品:《海棠图》生机烂漫,《墨竹》老辣苍劲,《腊梅水仙》凌寒斗艳,《月下孤鸟图》空清远。他1990年突发中风住院,我从南京专程赶到华山医院看望他时,他已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,眼神中流露出对艺术的钟爱及失去创作能力的怅憾。
刘伯年去世后,上海画坛有一种难以替补的缺憾。历史虽然没有给人们以足够的机会认识他,但他在70多年坎坷曲折的艺术追求中所积累的广博学识,所形成的独特画风,所养成的仁厚宽怀,所树立的人格品味将永远值得我们传承弘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