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汉末魏晋以悲为美的文学思潮逐渐形成之后,诗歌作品的创作也逐渐向悲情的审美观念塑造,这种令人悲痛的凄美,最易打动世人。而人类之悲伤莫过于死别,所以从古至今,悼亡诗歌总是催人落泪。
无数次的日月升沉、花开花落,自然也有无数生命的消亡,我想每个诗人都曾目睹过这一生命的循环,也感受过这种死别的伤痛,自然他们也写过不少悼亡诗。所以,几千年的历史,悼亡诗数量定然恒河沙数,但真正能够被世人铭记并为之感动的,却少之又少。
诗如元稹悼亡妻子的“惟将终夜长开眼,报答平生未展眉”,白居易悼亡好友的“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”,黄景仁悼念恩师的“三年谁与共心丧,旧物婆娑泪两行”。词则如苏轼的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,贺铸的“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”。
清朝词人纳兰性德因妻子卢氏难产去世,故写了大量悼亡词,以寄托哀思。这些悼亡词细腻真挚,实是感人肺腑,而其中最动人的,莫过于那首《浣溪沙》:
谁念西风独自凉,萧萧黄叶闭疏窗,沉思往事立残阳。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曾说纳兰性德“北宋以来,一人而已”,因此许多人认为这位词人就是北宋以后写词最好的。且不说这是王国维的一家之言,其实这句话是有限制范围的,王国维是说纳兰性德“以自然之眼观物,以自然之舌言情”,所谓的“一人而已”,是指填词的“真切”,并非是词学成就和技术。
当然,纳兰性德也是清代有名的大词人,其词流传甚广,号称是“家家争唱饮水词”,堪比北宋的柳永。这首词传唱度也非常高,我们一起来品鉴一番。
纳兰性德是一个十分深情的人,妻子去世后,使他尤为孤寂凄凉,一阵萧索的秋风,便勾起了他悲伤的情绪。薄衫不耐寒冷的西风,若是卢氏还在,定然会叮嘱词人添衣保暖,此时却是无人为他送上一份关怀了,是啊,除了自己的妻子,还有谁是真的关心你呢,谁念?
黄叶终究是无法留在树枝上,尽管不舍,可却无力改变春生秋落的命运轮回,只能任凭风儿将它卷裹至空中,然而无情的落地,化作尘土。妻子卢氏的离世,也像这落叶一般,虽然不舍、无奈,可是谁也抵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,漫天的黄叶从窗外袭来,悲伤也随之袭来。
在西风落叶之中,纳兰性德沉思往事,夕阳温柔的光芒照射在伫立的身影之上。
词人久久伫立,他想起了曾经和妻子醉酒后,于春日沉睡,也曾赌书为游戏,笑得打翻了桌上的茶壶,身上沾满了茶香,在当时看来,这是时寻常的事。是啊,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天,纳兰性德本以为自己能够和妻子一直这样下去,直至到老,所以当时他并没有觉得那些事有多美好,只是觉得有趣。
因为,他可以有很多那样的日子,因为,他的妻子会一直陪伴他。可是没想到,妻子就这样骤然离世,没有一点点的防备,他这时才明白,人生不会照着自己的预想一直走下去,人生是祸福难测的无常,而那些曾经的寻常事,成了永远回不去的美好记忆。
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,这一声叹息,蕴藏着纳兰性德无数个深夜因思念亡妻而留下的泪水,蕴藏着无尽的缺憾与后悔。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,曾经的长辈,亲人,爱人,我们本以为他们会永远陪伴自己,因此忽略表达对伴侣的爱意,对长辈的孝心,等到失去以后,才后悔莫及。
这一词句,已经从个人的悲哀,上升到了古今世间人类的普遍情感,正是因为纳兰性德道出了普遍的悲哀,引起了读者的共鸣,所以才最为动人。而这一千古名句,原是化用自一位不知名词人的作品,这位词人叫做黄简,其原作是《眼儿媚》:
当时不道春无价,幽梦费重寻。
当时认为春天是极为寻常的,因为每年都会有,他以为自己能和心爱的人过无数个春天,可自心爱的人离去以后,再也没有度过一个像以前那般美好的春天。相比黄简,纳兰性德更为直接、真切,就像况周颐说的那般:酒中茶半,前事伶俜、皆梦痕耳!